几百公里外的战争，毁掉了他们的全部
2026年5月，巴基斯坦东北部旁遮普省查克瓦尔（Chakwal）地区，一间低矮的农舍里，一个男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脸上的神情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了什么东西。为了保护他的安全，采访他的路透社记者把他的脸打了码，也没用他的真名。
不久前，他还是阿联酋迪拜地铁的一名管理人员，西装革履，走在空调充足的车站里。现在，他穿着一身旧衣服，坐在家乡的土墙边，银行账户被冻结，行李被扣留，16年攒下的一切，没了。
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让人很难忘记的话：“16年啊，从零开始，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然后呢？眨个眼的功夫，又归零了。”
他不是一个人。
一夜之间，7500人被赶出国门
2026年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联合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以色列率先出手，美国总统特朗普随后宣布“大规模军事行动”，要把伊朗的导弹工业“夷为平地”。伊朗随即发起反击，向部署有美国军事基地的多个海湾国家发射了导弹和无人机，阿联酋也在打击范围之内。
这场战争的硝烟主要在伊朗上空弥漫，但它的冲击波，却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砸在了几百公里外一群普通人身上——在阿联酋打工的巴基斯坦什叶派穆斯林。
据路透社2026年5月25日发布的调查报道，自2月28日美以发动军事打击以来，至少有7500名巴基斯坦籍什叶派穆斯林被阿联酋当局驱逐出境。这个数字来自巴基斯坦什叶派政治组织“穆斯林团结委员会”（Majlis Wahdat-e-Muslimeen）的统计数据库，路透社记者亲眼看过这份名单。该组织的发言人穆赫辛·阿比迪说，实际人数很可能比7500人还要高得多。
路透社的记者没有只看名单就下结论。他们调阅了103名自称被驱逐的巴基斯坦什叶派人士的移民文件、签证状态截图和航班信息，并从中选取了24人进行了详细的面对面采访。
采访的结果是一致的：每个人都说，在被送上飞机之前，他们没有拿到自己的行李，也无法从银行账户里取出任何一分钱。辛苦多年攒下的积蓄，就这样被冻结在了异国的银行系统里。
查克瓦尔地区是一个典型的巴基斯坦农村地区，光是在这一个地方，就有超过100名什叶派穆斯林从阿联酋被遣返回国。根据巴基斯坦库拉姆地区的社区统计，自冲突爆发以来，当地已有将近1500人从阿联酋返回。
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元股证券:ygzq.hk阿联酋当局究竟根据什么标准来挑选这些被驱逐的人？路透社在报道中坦率地承认，他们没能搞清楚这一点。阿联酋外交部拒绝了路透社就此事提出的所有问题，不肯发表任何评论。
巴基斯坦内政部倒是发了声明，说阿联酋没有基于教派驱逐任何人，所有被遣返的人都是因为违反了阿联酋的法律法规。巴基斯坦外交部也说，“今年的驱逐数据保持平稳”，但没有提供任何具体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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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巴基斯坦高级政府官员私下对路透社说，伊斯兰堡方面正在“审查当前的情况，因为收到了数千名从阿联酋被驱逐的巴基斯坦人，其中大多数是什叶派”。他还承认，巴基斯坦政府出于“外交原因”，没有公开就此事提出交涉。
那些被遣返的人自己怎么说？一名在阿联酋干建筑活的巴基斯坦工人告诉路透社，当地官员仔细盘问了他的薪资和汇款情况，然后抛出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在资助伊朗。” 还有人描述了更具体的经历：阿联酋警方没收了他的手机，给他戴上手铐，关进一个全是什叶派穆斯林的拘留中心，九天后直接押上飞机遣返回国。
人权组织已经注意到了这些情况。人权观察组织（Human Rights Watch）中东和北非副主任迈克尔·佩奇对路透社说：“关于阿联酋驱逐巴基斯坦什叶派居民的报告令人深感不安”，该组织“正在调查这些严重的指控”。
总部位于日内瓦的MENA权利组织的人权官员法拉·赛义德也指出，“阿联酋对什叶派穆斯林的打压不是什么新现象”，该组织多年来记录了多起针对什叶派外籍人士的任意拘留和强迫失踪案件，但“最近的报告表明这种打压正在急剧升级”。
180万人的命脉
这7500个人的遭遇，放在一个更大的背景下看，分量会更重。
据巴基斯坦海外侨民协会的数据，目前在阿联酋生活和工作的巴基斯坦人约有180万，他们每年汇回国内的钱超过60亿美元。 根据世界银行此前的报告，侨汇收入在巴基斯坦GDP中的占比接近10%，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外汇来源之一。可以说，巴基斯坦经济的稳定，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这180万在外打拼的普通人。
巴基斯坦是世界第二大什叶派人口国，仅次于伊朗。国内大约有4000万什叶派穆斯林，占总人口的约17%。而阿联酋和其他海湾阿拉伯国家，基本都是逊尼派掌权。
国际劳工组织和工会组织的统计显示，海湾合作委员会（GCC）国家的外籍工人占劳动力总量的比例高达76%到95%，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国、尼泊尔、菲律宾等国总共向海湾地区输出了约2300万工人。 这些人在建筑工地、餐厅厨房、公共交通系统和各类服务行业干着最基础的活，用自己的双手撑起了海湾城市的繁华。
但多年来，海湾国家的外籍工人权益问题一直备受国际社会批评。许多人面临着护照被雇主扣押、工资被拖欠、不能自由更换工作、居住条件恶劣等问题。这次大规模驱逐事件，就像是把一面放大镜放在了这些长期存在的问题上，让全世界看清这个依赖外籍劳工运转的系统，底层是多么的脆弱。
地缘博弈的棋子
美国大西洋理事会南亚中心的高级研究员迈克尔·库格曼在分析这一事件时指出，在阿联酋的巴基斯坦什叶派“似乎成了阿联酋与巴基斯坦之间紧张关系加剧的替罪羊”。 他认为，在阿联酋方面看来，巴基斯坦在调解美伊冲突的过程中“与伊朗走得太近，表现得越来越同情伊朗”，特别是在巴基斯坦努力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中立调解者角色的时候。
这也就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巴基斯坦政府明明知道发生了大规模驱逐，为什么却选择低调处理、没有公开交涉？因为伊斯兰堡夹在中间——它需要维持与海湾阿拉伯国家的友好关系，毕竟180万人的饭碗和每年60亿美元的侨汇不能有闪失；但另一方面，它也无法对这些什叶派同胞的遭遇完全视而不见。
巴基斯坦英文报纸《每日时报》在2026年5月26日的一篇社论中也提醒说，路透社的调查报道应当“极其谨慎地阅读，不能当作现成的起诉书”——即便路透社自己都无法确定阿联酋选择遣返对象的标准，那么“将这件事放到教派冲突的框架下进行解读，就可能正中某些试图把地区紧张局势引入巴基斯坦的宣传机器的下怀”。
战争在别处，代价在自己身上
当我们在新闻里看到“美以打击伊朗”“伊朗反击海湾目标”这样的标题时，脑中的画面往往是战斗机、导弹轨迹、地图上的箭头、政治人物发表讲话。但这些标题背后，真正的代价是什么？
是查克瓦尔那个花了16年从基层熬到管理岗的男人，一夜之间回到了原点。是库拉姆地区将近1500个家庭失去了他们的经济支柱。是无数人被告知“你被怀疑资助伊朗”然后被戴上手铐塞进了飞机。
他们没有参与任何政治博弈，没有发射过一枚导弹，没有在谈判桌上说过一句话。他们只是想靠自己的双手给家人挣一份稍微好一点的生活。可当远方的战争打响，最先被碾碎的，偏偏是他们这样最普通、最无辜的人。
人权观察组织和多家国际人权机构已经要求阿联酋立即停止任何带有歧视性质的驱逐行为，允许被遣返者取回个人财产和银行储蓄，并对所有驱逐案件进行公开透明的调查。但在阿联酋政府保持沉默的情况下，这些呼声暂时还看不到回响。
那个被路透社打了马赛克的男人，坐在他查克瓦尔老家的墙边，面前是巴基斯坦农村特有的土黄色土地。16年前，他从同一片土地上出发，以为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如今他回来了，口袋里什么都没有，脚下的土地还是那片土地，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说：“眨个眼便捷炒股配资开户，又归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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