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病房里的二十天配资融资模式
镇医院住院部在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房,窗户正对着停车场。我住进去那天是腊月初三,天阴沉沉的,北风把枯树枝刮得呜呜响,打在窗户玻璃上,像有人拿指甲在挠。
我得的也不是什么大病,胆囊里长了块石头,疼起来的时候人在床上翻,汗把棉毛衫都浸透了。周大勇骑摩托车送我来那天,我抱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风从领口灌进去,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他在卫生院门口停下,回头看我一眼,也没多话,只说:"进去吧,找大夫瞧瞧。"
这一瞧,大夫就说要住院做手术。
病房是三人间,我住靠门那张床,中间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姓刘,镇供销社退休的,她儿子每天下午来送饭。靠窗那张床的病人住了两天就转院了,床铺空着,护工隔天来换一次被套。
刘大姐这人热心肠,第一天就跟我唠上了。她儿子在一中当老师,儿媳妇在卫生院当护士,一家子都是吃公家饭的。"你家里人呢?"她问我。
我说男人在粮站上班,公婆年纪大了,在家歇着。
"那你住院谁伺候你?"
"我能动,不需要人伺候。"
刘大姐撇撇嘴,没再追问,但每天中午她儿子送饭来,她总要多带一份汤,推到我床头说:"喝点,你刚动了刀子,得补补。"
我推不过,就喝了。刘大姐她儿子姓赵,我跟着叫小赵,小赵话不多,每次来都是放饭盒、问两句他妈的血压、收拾碗筷就走。有一回他多站了一会儿,看着我问:"阿姨,你动完手术三天了,家里真没人来看看?"
我说家里忙着收白菜。
小赵"哦"了一声就走了,但我看见他出门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步。后来护士来给我换药,拉着帘子小声跟我说:"阿姨,你隔壁床刘姐她儿子让我问问你,你家属电话多少,他帮你打个电话。"
我说不用,电话费贵。
护士笑了:"现在谁还在乎那点电话费。"
我也笑了,没再接话。
其实我不是不想让周大勇来,我是怕他来了,婆婆那边又该有话说了。我那婆婆周陈氏,今年七十三了,耳朵有点背,但嘴巴一点不背。三十年前我进门那天,她当着满院子亲戚的面说:"我们家大勇老实,以后秀芬你得多担待些。"话听着是好话,可那语气,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像拿一把钝刀子在削竹片,一下一下的,不疼,但磨人。
住院的头一个星期,我最难熬的不是刀口的疼,是夜里醒过来的时候。病房的灯关了,走廊的夜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我就盯着那道看,看它从门缝左边慢慢挪到右边——那是巡夜的护士走过来了。有时候能听见隔壁床刘大姐翻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她儿子的名字,喊两声又睡过去了。
我这时候就会想到周大勇。他一个人在粮站那边住,晚上肯定又是下了碗面条,就着腌萝卜条吃。他不大会做饭,我出门前给冰箱里包了三十个饺子,冻好了码在保鲜盒里,不知道他吃完了没有。
第二周的时候,隔壁床刘大姐的儿媳妇来了,挺年轻一个姑娘,穿着护士服,白大褂里面是粉色的毛衣,看着就暖和。她坐在床边给她妈削苹果,一边削一边聊天,说她爸昨晚上又咳嗽了,让她妈劝着点少抽两根烟。刘大姐嘴上答应着,转头就问我:"秀芬啊,你儿子呢?你住院你儿子咋也没来?"
我儿子叫周磊,在省城念完大学就在那边安了家,儿媳妇是当地人,去年刚生了二胎,小两口忙得脚不沾地。我没告诉刘大姐我儿子生孩子的事,只说他在外地工作,忙。
"再忙也得回来看看妈呀。"刘大姐咬了一口苹果,咔哧咔哧地嚼,"你们家老大结婚没?"
"结了。"
"有孩子没?"
"有了,小的刚满月。"
刘大姐的儿媳妇手一顿,刀子差点划了手:"阿姨,你都有孙子了,这住院你儿子都不回来一趟?"
我笑了笑:"孙女,不是孙子。"
"孙女孙女都一样,"刘大姐摆摆手,"现在的年轻人,女娃比男娃贴心。"
话是这么说,可我那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磊上个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是他媳妇娘家妈过去帮带孩子了,让我放心,又说等孩子大点就带回来让我看看。电话里我听见孙女在哭,呜呜的,声音细细的,像只小猫。周磊说:"妈,你注意身体,天冷了多加件衣服。"
我说好,挂完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半天,看着墙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片往下掉。
第三周的时候,刘大姐出院了。她儿子儿媳一起过来接,大包小包的收拾了半天,临走时刘大姐拉着我的手说:"妹子,我这手机号给你留着,有啥事你打电话。你婆家不管,我这个当大姐的管。"
我眼眶有点热,用力点点头。她走了以后,病房一下子空了大半,就剩我一个人,靠窗那张床又住进来一个年轻姑娘,是乡下来做产检的,住了两天就走了。护士站的护士有时候轮班过来,跟我说话的时间反而比之前多了。
有个叫小王的护士,老家跟我一个镇的,她叫李秀芬姐,说:"姐,你家里人咋回事啊,我上回在护士站看见你男人号码了,我给你拨一个呗?"
我说:"他接电话得骑车去镇上,天冷路滑的,别麻烦他了。"
小王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拨。
其实周大勇给我打过两回电话,都是借的粮站门卫室的座机,第一回问我手术咋样,我说挺好的,他说那就行。第二回问我啥时候出院,我说快了,他说那我来接你。两通电话加起来没超过三分钟,但我知道他心里有我,这个人嘴笨,话都在肚子里泡着,泡烂了也倒不出来。
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周大勇果然骑着摩托车来了,后座上绑着那条旧棉被,被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是我那年炸丸子溅上去的。他帮我穿外套的时候,手碰到我胳膊肘,顿了顿说:"瘦了。"
我说:"正好,省得减了。"
他把我行李袋绑在后备箱,又替我理围巾,围巾是去年冬天我自己织的,枣红色的,有一处漏了针,他今天才看见,指了指说:"回头让你再织一条。"
"行,你给我买毛线。"
他骑上车,我坐后座,棉被垫着腿,暖烘烘的。路上风还是大,我缩在他背后,两只手插在他棉袄口袋里,他后背那点热度一点一点透过来,把我这一整个月的凉气慢慢焐热了。
回到家,堂屋桌子上真的摆了一锅排骨汤,砂锅炖的,上面漂着几颗红枣和枸杞,一看就不是他自己做的。我问:"谁炖的?"
"隔壁张婶。她听说你出院,一早送过来的。"
我坐下喝汤,排骨炖得烂,肉一抿就化,汤里还有股淡淡的当归味儿。我喝了两碗,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舒坦了。
周大勇坐在对面看着我喝,自己也不吃,就看着。我抬眼皮问他:"你看啥?"
他赶紧把视线移开,拿筷子去夹碟子里的咸菜:"没看啥。你喝你的。"
"咱爸咱妈这几天咋样?"
"爸前两天老寒腿犯了,妈给他贴了膏药,没事。"他顿了顿,"小兰来过两回。"
"来干啥?"
"头一回借电饭煲,说家里的坏了。第二回来拿豆角,我看就是门口绳上晾的那两把。"
我没吭声,又喝了半碗汤。周大勇的筷子在咸菜碟子里搅了半天,终于又憋出一句:"秀芬,爸……爸那天问我,说你手术花了多少钱,说……说回头他给你。"
"给我?"我把碗放下,看着周大勇,"爸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八,妈没有退休金,他俩手里有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周大勇不说话了,低头扒了两口饭。
"他咋突然问起这个?"
"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就是问问。"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弦,从那天起就悄悄绷上了。周家老爷子周德福,一辈子精明,嘴皮子利索,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他要是真关心我手术花了多少钱,早三周前就该问了,犯不着等我出院才让周大勇递话。
这背后肯定有事。
只是我没想到,事来得这么快。
出院第三天,那根弦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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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后院那两间厢房
说起周家的老宅,得从三十年前我进门那天讲。
周家老宅在镇东头,前后两进院子,前院大,三间正房带两间偏屋,我和周大勇住正房东间,西间是堂屋,偏屋一间做了厨房一间堆粮食。后院小一些,两间厢房加一个小天井,公婆住后院正屋。
当年定亲的时候,媒人拿了周德福的手书过来,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前院东间正房给大儿子周大勇做新房,后院东边那两间厢房也归大儿子两口子,以后分家算数。那手书我妈看过,让我收好。我妈说:"秀芬,这房子的事写在纸上了,往后就算有个凭证。"
我把那张纸叠了又叠,压在我那口樟木箱子的最底下。
可实际上,那两间厢房从我进门那天起,就没能进过我的脚。头一年还能推开条门缝瞅瞅,里头堆的是婆婆早年陪嫁的樟木箱子、几口大缸、还有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第二年婆婆说要把晒干的辣子存在里头,又添了两麻袋。第三年小姑子周小兰出嫁,她的旧衣裳旧铺盖没带走,婆婆说"先放着",这一放就是二十多年。
到后来,那两间厢房的门锁都锈死了,钥匙在婆婆裤腰带上挂着,谁也别想动。
周大勇提过两回。头一回是儿子周磊上初中那年,家里实在住不开了,周磊的床就在我们大床边上拉个帘子,夜里翻身我都听得见。周大勇跟他爸商量,说把后院厢房收拾一间出来给磊磊住。
周德福当时正坐在堂屋里喝茶,听了这话茶杯往桌上一墩:"那是你妈放东西的地方,收拾出来东西往哪搁?再说了,男孩子家家的,住前院跟父母近点好管教。"
周大勇嘴笨,三句话被堵回来,再不提了。
第二回是周磊考上大学那年,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周大勇高兴,喝了两杯酒,借着酒劲儿又跟他爸提了一嘴:"爸,那两间厢房秀芬进门的时候您就说归我们,这都十几年了,钥匙该给我们了吧?"
周德福那回没发火,只是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大勇啊,你妈跟了我一辈子,就那点家当,箱子柜子的,她舍不得扔。你当儿子的,难道要逼你妈把东西扔了给你们腾地方?传出去人家怎么看你?"
周大勇那点酒劲儿一下子就散了。从那以后,那两间厢房的事,他再没提过一个字。
我其实心里明白,厢房的事只是个由头。周德福和周陈氏,心里那杆秤,一直偏在小女儿周小兰那边。
周小兰比我小六岁,嫁的是镇上开小卖部的刘家老二刘建军。刘建军那人不坏,就是懒,小卖部开了十年了,货架上的灰比货还厚。周小兰三天两头回娘家,来了也不空手,今儿拎一兜橘子,明儿拿两把挂面,走的时候婆婆总得给她塞点东西,有时候是后院树上结的柿子,有时候是我腌的咸菜。
我腌的咸菜在镇上出了名的好吃,芥菜疙瘩切丝,用香油和辣椒面拌了,脆生生的。每年入冬我腌两大缸,一缸留着自家吃,一缸送人。周小兰每年都来装,今年装三回,明年就装五回,有一回我数了数,她一年从我缸里捞走的小菜,够我家吃半年的。
我从来没说过什么。倒不是我多大方,我是觉得,一家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为几口咸菜闹起来不值当。再说了,周大勇那人好面子,他妹妹来拿点东西,他脸上挂不住。
可我心里是有数的。嫁进周家三十年,公婆偏心小姑子,我比谁都清楚。周德福嘴上说"大勇是长子,以后这家产大头归他",可实际上,每个月退休金一到手,他先给周小兰送去二百。有时候周小兰不来,他就自己骑三轮车去镇上送,风雨无阻。
周陈氏就更不用说了,她那两柜子压箱底的衣裳料子,早几年就偷偷给了周小兰。我亲眼看见过一回,是深秋的一个下午,我去后院给婆婆送新腌的萝卜条,走到天井边上,看见婆婆站在门口,把一个蓝布包袱往周小兰怀里塞。周小兰还往外推,嘴上说着"妈我不要",手却攥得紧紧的。
我退了两步,假装刚从厨房出来,喊了一声:"妈,萝卜条我放桌上了啊。"婆婆转过身来,脸色如常:"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
那天晚上我跟周大勇提了一嘴,说妈好像又给小兰东西了。周大勇正趴在桌上算粮站的账目,头都没抬:"妈的东西,她爱给谁给谁。"
"那咱那两间厢房呢?"
周大勇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爸不是说了嘛,迟早是我们的。"
"迟早是多久?"
周大勇没回答,低着头继续算账,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划着。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那股气反倒慢慢消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争不抢的,觉得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可我心里也清楚,那两间厢房的事,如果我不争,周大勇是永远不会开口的。他爸说"迟早",这个"迟早",怕是要等到地老天荒。
所以我把那张手书一直收着,压在樟木箱子的最下面,上面盖着存折和记账本。我从来没拿出来给人看过,就连周大勇也不知道那张纸还在。我想的是,万一哪天用得着呢?万一哪天周德福翻脸不认了,我还有个凭证。
没想到的是,没等到周德福翻脸,先等来了"二百万"这个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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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二百万的风声
周小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那两间厢房的主意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前年秋天有一回,我在后院天井里晾被子,听见婆婆屋里周小兰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隔着一道墙,断断续续还是飘过来几句。
"妈,我家建军那个小卖部,这两年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房东还说要涨房租……"
婆婆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
"妈,你说我那两间厢房,哥和嫂子也不住,空着也是空着……"
我手里的被子角一下子攥紧了。那两间厢房的锁还挂在门上,铁锈都长成一团了。周小兰打的是这个主意?她想搬回来住?
那天我没声张,晒完被子就回前院了。晚上周大勇回来,我试探着问了句:"小兰最近是不是遇到啥难处了?"
周大勇脱棉袄的手停了停:"她跟你说啥了?"
"没,就随口问问。"
"刘建军那店租期到了,房东要涨一倍的钱,他俩正发愁呢。"周大勇把棉袄挂上衣架,"爸昨天还跟我说,让我帮着想想办法。"
"想啥办法?"
"爸的意思是,要不让建军来咱家这边干,前院靠街那间偏屋空着,改个小卖部,不用交房租。"
我手里的饭碗差点没端住:"偏屋空着?那屋里堆的全是磊磊的书和旧衣裳,还有咱家过冬的白菜粉条,你让我往哪搁?"
周大勇见我急了,赶紧摆手:"我就是那么一说,还没定呢。你别着急。"
我能不着急吗?后院那两间厢房不给我们也就罢了,前院那间偏屋好歹是我们正房旁边搭出来的,算我们自个儿的地盘,这也要让出去?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去后院给婆婆送早饭,小米粥煮得稠稠的,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婆婆接过碗,拿勺子搅了两下,抬头看我:"秀芬啊,你坐。"
我就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
"小兰家那事,大勇跟你说了吧?"
"说了。"
"你看……那间偏屋,空着也是空着,让她两口子用一段时间,等缓过劲儿来再搬走,咋样?"
婆婆说话的语气跟往常一样,平平的,像是在商量今天中午吃面条还是吃米饭。可我听得出来,那话底下是已经做好的决定,只是来通知我一声。
"妈,"我绞着手指头,"偏屋里磊磊的东西不少,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出来的。"
"收拾收拾就行了嘛。磊磊都成家了,那些旧书旧本子,留着干啥?卖废品还能换两块钱呢。"
"那过冬的白菜粉条呢?"
"放后院嘛,后院空地方多。"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婆婆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咂咂嘴:"嗯,今天粥熬得好。"然后就再没看我,眼睛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婆婆在背后又补了一句:"秀芬啊,当大嫂的,心胸得宽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没回头,说了声"知道了",踩着天井的石板路回了前院。
那天傍晚,周大勇下班回来,我把早上婆婆说的话跟他学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要不……先让她用一阵?反正偏屋现在也不住人。"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弄出挺大动静。周大勇跟进来,站在灶台边上,搓着手:"秀芬,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哪个意思?"
"我……我就是觉得,小兰是我妹,她现在有难处,咱当哥嫂的不帮一把,说不过去。"
"帮她我没意见,"我回过头看着他,"可你爸当年说了,那两间厢房归咱俩,这话还算不算数?"
周大勇愣了一下:"当然算数啊。"
"那厢房为啥现在还是妈的?锁头上那把锈都长成铁疙瘩了,咱俩连个钥匙都没有。"
周大勇不说话了,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叹了口气,把锅里的菜盛出来,递给他:"行了,先吃饭吧。偏屋的事,再想想再说。"
那回偏屋最终没让出去。不是因为我不同意,而是刘建军自己打了退堂鼓——他说偏屋靠着大路,灰大,开小卖部不合适。这事就这么搁下了,但我心里清楚,周小兰不会轻易罢休。
果然,到了去年春天,周小兰又换了个说法。那回她直接在饭桌上提的,当着周德福、周陈氏、周大勇和我四个人的面,说:"爸、妈、哥、嫂子,我有个想法,你们听听行不行。"
周德福夹了一筷子菜:"说。"
"后院那两间厢房,反正哥和嫂子也不住,空着也是空着,我想能不能让我和建军先搬过去住?我们按月交房租,也不白住。"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大勇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看我,又看看他爸。我低着头,假装认真喝汤。
周德福清了清嗓子:"这事……回头再说。先吃饭。"
周小兰没再追问,但饭后她特意留在前院跟我一起洗碗,一边洗一边说:"嫂子,我就是随便一提,你别往心里去。主要是建军那个店实在是撑不下去了,我俩老在外面租房子也不是个事。咱家这后院厢房空着,我小时候就住那屋,有感情的。"
我擦着碗,嘴上应着:"我知道,我知道。"可心里那根弦,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那之后没多久,我就查出了胆结石,住了院。
现在回想起来,我住院那二十天,婆家"集体失聪",恐怕不只是因为不想管我,更可能是因为那段时间,周小兰正在后院厢房的事上做着什么打算。
而这些,周大勇这个老实疙瘩,一点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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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张泛黄的纸
周大勇从后院回来的时候,手里那个碟子空了。苹果没了,碟子底上有一小汪果汁,被他端得稳稳的。
他进堂屋,我正把排骨汤端上桌,葱花撒得匀匀的,热气往上冒。他在桌边坐下,把空碟子放在一边,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咋了?"我给他盛了碗汤放到面前。
"爸说那钱是小兰告诉他的。"
我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小兰?她咋知道的?"
"爸说小兰有一回在咱家抽屉里翻东西,看见一张存折,上面写着二十万,她就回去跟爸说嫂子有钱,说她陪嫁带的。"
二十万?我这回是真的愣住了。我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我们家抽屉里什么时候有过一张二十万的存折?别说二十万,我们家存款折上最多的那回,是前年周磊结婚,我跟周大勇凑了六万给他,剩下的一万八存了定期,那是我攒了五年的家底。六万块钱,银行卡转过去那天,我在镇上邮局柜台前站了半个多小时,周大勇在门外等着,抽了三根烟。
"我没见过啥二十万的存折。"我把汤碗推到周大勇面前,"你见过?"
周大勇摇摇头:"我也没见过。可爸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小兰亲眼看见的,上面印着你的名字,还有二十万的数字。"
我沉默了。
周小兰确实来过我家翻抽屉。那是去年秋天的事,有一回我上街买菜回来,看见周小兰从我家堂屋出来,手里拿着我那个放针线的笸箩,说是借几根缝衣针。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抽屉的锁扣是松的——那锁扣本来就有点松,我没在意。
如果她那天翻了别的抽屉呢?我那个放存折和票据的小铁盒,就放在衣柜最下面那层,没上锁,因为我觉得家里没有外人,犯不着锁。
"秀芬,"周大勇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到底有没有二十万?"
"没有。"
"那十万呢?"
"也没有。"
"那爸说的二百万……"
我看着他,他那双眼睛里头全是困惑。他真的在困惑,不是在装。
"周大勇,我问你几个事。"我在他对面坐下,汤碗的热气在我俩之间氤氲着,"咱家这些年,钱都是谁管的?"
"你管的啊,我工资卡都在你手上。"
"那我给你报个账。你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我打零工每个月能挣个一千五左右,咱俩加起来四千七。一年到头五六万块钱,磊磊上大学那年学费住宿费加生活费一年两万出头,四年就是八万多。他结婚咱家出了六万。爸做心脏支架咱家垫了四万六,妈腿摔了请护工八千,小兰借走的一万二到现在没还,二妹借的六千也没影。再加上家里日常开销、人情往份、逢年过节走亲戚送礼,这些年在咱家手里真正攒下来的,你算算能有多少?"
我一边说,一边从樟木箱子里把那些本子一本本往外拿,摊在桌面上。周大勇看着那一桌子花花绿绿的账本、存折、收据、借条,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工资卡上每个月进账三千二,我取出来分成三份。一份是咱俩过日子的,柴米油盐水电煤气电话费,一个月一千二打底。一份是给磊磊存的,他小时候存学费,大了存结婚钱。剩下那点,应急的。你爸你妈有个头疼脑热的,小兰过来开口借的,二妹那边周转不灵的,全从这份里头出。"
我把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从磊磊上高中那年到现在,每个月的花销我都记了。哪笔钱花在哪了,谁借的、借了多少、还了没有、还了多少、还欠多少,白纸黑字。"
周大勇低下头看,一页一页慢慢翻。那是我的记账本,封皮都磨白了,边角卷着毛边。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日期、项目、金额,用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沾了水渍,字迹洇开成一团蓝雾。
他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了,手指头点在纸上:"这是……小兰借的那一万二?"
"对。前年秋天借的,说是给刘建军进货周转,借条在这里。"我从一堆纸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她写了借条,但没按手印。我当时想让她按的,后来一想,一家人,算了。"
周大勇接过借条,上面是周小兰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的:"今借到大嫂李秀芬壹万贰仟圆整,明年年底前还清。借款人:周小兰。日期:前年九月。"没有按手印,没有担保人。
"她还了一千,剩下的再没提过。"我把借条收回来,重新夹进本子里,"我也没催过她。她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催了也是白催,还弄得大家脸上不好看。"
周大勇又往后翻了十几页,手指头在一个数字上停住了:"爸做手术的钱,四万六,这里记着。没写借条?"
"你爸做手术,我写什么借条?那天医院让交钱,你不在家,我先垫上了。后来新农合报了大部分,剩下的你爸说回头给我,我就等着。到现在等了两三年了,他也没提。我催过吗?"
周大勇摇头,嗓子有点哑:"没。"
"我要是真有两百万陪嫁,我问他要这四万六干啥?我缺这口吃的?"
汤碗里的热气渐渐散了,排骨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堂屋里安静得很,里间墙上的钟咔哒咔哒走着,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周大勇忽然把账本合上了,动作很轻,像是在合一本很珍贵的书。他把手按在本子封皮上,摩挲了两下,抬头看我,眼眶这回是真红了。
"秀芬,"他声音闷闷的,跟那天在厨房门口一样,但少了那股冲劲儿,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我没接这话,把桌上的本子一本本收起来,码回樟木箱子里,又把铁皮盒子放回原位。箱子盖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咔"。
"委屈不委屈的,都是自家的事。"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你先把汤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我去后院一趟。"
"干啥去?"
"找你爸聊聊那二百万的事。他既然能在你面前编出这种瞎话,我就得当面问问他,这瞎话是从哪来的。不问清楚,往后这日子没法过。"
周大勇站起来想拦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看着我的背影往门口走,喊了一声:"秀芬,你……你好好说。"
"你放心吧,"我回过头,冲他扯了一下嘴角,"我不吵不闹,就问几句话。"
可我知道,那几句话说出口,周家这三十年的平衡,怕是要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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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后院夜话
后院的天井里没点灯,借着前院堂屋透过来的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石板路的缝隙。我穿过那道月亮门的时候,听见婆婆屋里传出来电视的声音,是天气预报,女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冷空气即将南下"。
我在门口站了站,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谁啊?"婆婆的声音。
"妈,是我,秀芬。"
屋里安静了一瞬,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门开了,婆婆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遥控器。她身后,周德福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这么晚了,有事?"婆婆侧身让我进去。
我进了屋,在靠窗的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下。这把椅子背上有道裂纹,我坐下的时候它吱呀响了一声。周德福抬眼看了看我,没说话,把搪瓷缸子举到嘴边吹了吹,抿了一口。
"爸,妈,"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听得很清楚,"我来问个事。大勇回来跟我说,爸你提到我有二百万陪嫁。我想问问,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周德福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眼睛从缸子沿上看着我。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七十多岁的人了,精气神比周大勇还好。他看了我几秒,把缸子放下,慢悠悠地说:"秀芬啊,你这话问得有意思。我传什么了?我就是问问大勇,你住院花了多少钱,他跟我支支吾吾的,我就说了句'你媳妇有陪嫁,让她先垫着呗'。怎么就成了二百万了?"
婆婆在旁边插嘴:"是啊秀芬,你爸就是随口那么一提,大勇那孩子耳朵背,听岔了也有可能。"
我笑了一下:"妈,大勇耳朵不背。他今天回来跟我说的原话是——'爸说那二百万陪嫁'。二百万,一个字都没差。"
屋里安静了。
周德福把搪瓷缸子往床头柜上一搁,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秀芬,你今天是要跟我掰扯这个?"
"我没想掰扯。"我的声音还是平平的,"我就是想弄清楚,这二百万的说法从哪来的。爸你想想,这事要是传到外面去,说老周家的儿媳妇有二百万陪嫁,这话好听是好听,可万一有人上门借钱呢?人家来了一问,钱没有,那丢的是谁的脸?"
周德福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我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儿媳妇,今晚说话会这么有章法。
婆婆站在一旁,两只手绞着棉袄下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秀芬,"周德福换了个语气,比刚才软了些,"爸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没别的意思。你也知道,大勇那人死心眼,他学话学一半,听风就是雨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爸,我不跟大勇一般见识,我跟小兰一般见识。"
这话一出口,屋里那点刚刚缓和的气氛一下子又冻住了。周德福的眉头拧起来:"小兰?关小兰啥事?"
我站起来,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就是那张借条。我把纸条展开,放在周德福面前的床头柜上,搪瓷缸子旁边。
"爸你看看这个,小兰的字你认识。她前年问我借了一万二,说年底还,到现在还欠着一万一。我不催她,是看她日子难过,拉不下脸。可她要是在外面说我手里有二十万、二百万的,那我这钱还能不能要回来?"
周德福低头看那张借条,眼睛盯着上面的字迹,看了很久。婆婆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抬头看我:"秀芬,小兰借你钱这事,我们不知道啊。"
"她没跟你们说?"
"没有。"婆婆摇头,"这丫头……"
周德福把借条推回来,脸色比刚才沉了几分:"秀芬,你的意思是,小兰在外面乱传你有钱?"
"我的意思是,这话总得有个源头。我没说过我有二百万,大勇没说过,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小兰上回来我家翻抽屉,说我看见了一张二十万的存折,这话是她跟你说的吧?"
周德福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但这次拿缸子的手,比刚才慢了半拍。
"爸,那抽屉里根本没有二十万的存折。我樟木箱子里的存折加在一起,可能还不到两万。小兰说的那个数,她是编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看着周德福的眼睛。他避开了,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婆婆赶紧过去拍他后背:"慢点慢点,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喝水别急。"
我站在那里,等着周德福把气喘匀了。等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没那么硬了,反而露出点疲态,像是忽然之间老了好几岁。
"秀芬,"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爸跟你说实话。小兰上回来,是说在你家翻到一个存折,上面写着二十万。我当时也纳闷,你哪来的二十万。可小兰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你娘家早年拆迁补了钱,一直没对外说。"
"我娘家那块地?"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爸,我娘家那块宅基地,三十年前就让我哥盖了房子,后来塌了一半,现在就是个半拉院子,哪来的拆迁?谁来拆?拆了盖啥?"
周德福不说话了。婆婆在旁边站着,一只手还搭在周德福后背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拧来拧去。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电视机里的天气预报早播完了,开始放一部老电视剧,里头的人在咿咿呀呀地唱戏。
"秀芬,"周德福终于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那股子精明劲儿下去了大半,像是被那口呛着的水顺走了,"爸问你个事。那两间厢房的事,你咋想的?"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厢房的事,当年进门的时候您让媒人写了手书,说归我和大勇。这三十年了,我从没跟您提过要钥匙,因为我觉着一家人住着,谁用不是用?可小兰要是想把厢房要过去,爸,这事您得给我个说法。"
周德福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秀芬啊,爸不瞒你,小兰跟我提过好几回了,想搬回来住。说她俩在镇上租房子,一个月租金八百,一年下来小一万,她实在扛不住了。我想着后院那两间厢房,空着也是空着,就……"
"就答应她了?"
"没答应,"周德福摇头,"我说这事得跟你商量,毕竟当初那手书上是写给你们两口的。"
我心里那根绷了三十年的弦,在这一刻忽然松了一下。原来周德福心里是有那手书的。他知道那两间厢房该是谁的。
"爸,"我声音放软了些,"厢房的事可以商量。小兰要是真有难处,咱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谈,是租是借还是别的法子,都能说。但不能编瞎话,不能在外面说我有二百万陪嫁。这话传出去,不光我脸上不好看,咱老周家脸上也不好看。"
周德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婆婆在旁边站着,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秀芬啊,妈知道委屈你了。你爸这个人吧,嘴上没把门的,小兰说啥他就信啥,他老糊涂了。"
"妈,爸不老糊涂。"
我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周德福七十多岁的人了,脑子比镇上好些年轻人还清楚,他今天能坐在床上跟我掰扯二百万的事,说明他心里那本账根本没乱。他只是在小女儿这件事上,有意无意地选择性偏听偏信罢了。
这我能理解,哪个做父母的不疼小的?可疼小的不能建立在诓大的基础上。
我从后院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中间,清清冷冷的。月亮门底下站着个人,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
周大勇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棉袄扣子都没扣全,露出里头的毛衣领子。
他看见我出来,往前迎了一步:"咋样?"
"你爸说不是他编的,是小兰说的。"
周大勇的眉头拧起来:"小兰?她为啥编这个?"
"为了那两间厢房呗。"我往回走,他跟在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月亮门回到前院,"她想住回来,但又怕我不答应,就编个我有钱的瞎话,让你爸觉得我不差那点地方。"
"那……那厢房到底咋办?"
我在堂屋门口站住了,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眉间的褶子照得清清楚楚。这个男人跟了我三十年,嘴笨心善,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可也一辈子没替他老婆争取过什么。
"厢房的事,我跟你爸说了,可以商量。但有个前提。"
"啥前提?"
"小兰那一万二的账,得先清了。"
周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我推门进屋,把堂屋的灯拉亮了,昏黄的灯光铺满一桌子。桌上那锅排骨汤还在,已经彻底凉了,面上结了一层白白的油花。
我去厨房拿了个空碗,把汤盛出来,打算明早热热喝。周大勇跟进来,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说了一句:"秀芬,明儿我去找小兰谈谈。"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去谈?你行吗?"
"我试试。总归我是她哥,这话得我去说。你放心,我不跟她吵,就是把话说清楚。"
我把汤碗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站在门口,把棉袄扣子一颗颗系上了,系得很仔细,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行,你去吧。"我说,"回来吃饭。"
他"嗯"了一声,转身回卧室去了。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间传来他脱鞋上床的声音,床板嘎吱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有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两声,声音细细的,像是也在说着什么家事。
我关了厨房的灯,摸黑回了卧室。周大勇已经躺下了,面朝里,呼吸均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我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点月光,看了看柜子上那个樟木箱子。
箱子盖合得严严实实的,里面的存折、账本、借条、还有那张泛黄的手书,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这些东西加起来,重量不到两斤,可它撑着我过了三十年。
明天周大勇去找周小兰,会是什么结果,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两间厢房,我不能让。不是为了争那点地方,是为了让周家的人看清楚,李秀芬不是个只会闷头干活、不说话的人。
三十年的账,该翻出来晒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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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兄妹之间的那道坎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五,离过年还有五天。
周大勇一大早就起来了,我听见他在堂屋里走来走去,脚步比平时重。我披了棉袄起来,看见他正在穿那件过年才穿的深蓝色羽绒服,拉链拉到头,领子竖着,整个人看着有些紧绷。
"这么早?"
"嗯,趁小兰还没出去摆摊,我去她家一趟。"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又拿了个馒头递过去:"吃了再走。"
他接过去,站在厨房里就着热水吃了半个馒头,剩下的半个揣进兜里。临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秀芬,你说我该咋跟小兰开口?"
"你就问她,那张二十万的存折她是在哪看见的。她要说是咱家抽屉里,你就问她具体哪天、抽屉里哪个夹层、存折长啥样。她要说不出来,你就把那张借条给她看。"
周大勇点点头,推门出去了。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一阵,然后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那辆摩托车的影子消失在巷子口,北风灌进来,吹得门框上的旧春联哗啦啦响。那春联还是去年过年贴的,红纸褪了色,字迹也模糊了,只剩"平安"两个字的轮廓还算清楚。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屋把昨天剩的排骨汤热了,就着半个馒头吃了早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听见后院婆婆那边传来动静,像是在打电话,声音隔着墙,断断续续的。
我没多想,洗完碗把灶台擦了,又把院子里晾的衣服收进来叠好。正叠着,堂屋的电话响了。
是周大勇,声音在电话里听着有点发闷:"秀芬,我快到小兰家了,你……你说我要是把借条给她看了,她会不会翻脸?"
元股证券:ygzq.hk"翻脸也得说。她编瞎话的时候想过咱俩的脸面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行,我知道了。挂了。"
电话里传来忙音,我把话筒放回去,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棉袄的袖口,那块布被我搓得起了毛边。
说实话,我心里没底。周小兰这个人,从小被公婆宠着长大,嘴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对周大勇这个大哥,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可实际上,她从来没把周大勇的话当回事过。
周大勇从小性子就软,他爸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他妹说他是个闷葫芦。在家里说话没分量,周小兰怕的是我这个大嫂,不是她哥。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周大勇回来了。摩托车在院门口熄了火,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羽绒服的拉链拉开了,领子歪到一边。
"咋样?"我迎上去。
他在堂屋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搓着膝盖,半天没说话。
"到底咋样了?你倒是说句话。"
"小兰……她哭了。"周大勇的声音很轻,"我把借条给她看了,她一开始不认,说没借过这么多钱。我就把借条上的字给她看,她看了半天,然后就开始哭。"
"哭啥?"
"哭说她不容易,说刘建军这两年挣不到钱,说她两个孩子上学要花钱,说要不是实在没法子,她也不会编那瞎话。"
我眉头皱起来:"她承认编瞎话了?"
周大勇点头:"承认了。她说她根本没看见啥二十万的存折,就是自己编的,想让你在爸面前落个有钱的印象,这样爸就会觉得你不在乎那两间厢房。"
"然后呢?你咋说的?"
"我说,你嫂子不在乎那两间房,她在乎的是你拿她当傻子糊弄。我说你要真困难,咱哥嫂能帮的自然会帮,可你不能编瞎话骗人。一家人,说谎最伤人。"
周大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闷闷的感觉,反而有股子以前没见过的沉劲儿。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比我想象的要硬气一些。
"小兰后来咋说?"
"她说她知道错了,说那钱她会还,就是手头紧,能不能再宽限宽限。"周大勇抬起头看我,"秀芬,你看……"
"宽限可以,"我说,"但得有个时限。明年年底前,把剩下的一万一还了。还不完,剩下的按月分期,每个月还五百,还完为止。这事儿得写个字据,按手印。她要是觉得我这个嫂子太狠,那就当我没说,我直接去镇上告她借钱不还。"
周大勇看着我,眼睛眨了两下:"这么……这么狠?"
"狠吗?"我反问他,"她编我有二百万陪嫁的时候,咋不觉得自己狠?她是想把我的名声搞臭,好让全家人都觉得我是个有钱不帮的小气鬼。到时候她要那两间厢房,你爸你妈都会觉得理所当然——你有二百万呢,让两间破屋子给妹妹咋了?"
周大勇不吭声了。
"周大勇,我不是不帮她。她要真困难,开口说一声,我能不借?可她不能使这种心眼。今天她敢编二百万,明天她就敢编你贪污粮站的公款。你这人爱面子,到时候你咋办?"
周大勇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她……她不能吧?"
"她现在是不能,可人一旦开了这种头,后面就刹不住了。"我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放软了些,"我不是要逼她,我是要让她明白一个道理,一家人之间,得有个基本的信任。信任破了,啥都没了。"
周大勇沉默了很久。堂屋里安静得很,只听见墙上的钟一下一下地走着。
最后他点了头:"行,听你的。我去跟她说,让她写个字据。"
那天下午,周大勇又出了一趟门。这次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是周小兰写的还款承诺,上面按了红手印,字迹比借条工整些,估计是认真写了。
"小兰说明天过年,她过来吃饭。"周大勇把字据递给我,"她还说,让你别生她气了。"
我把字据收好,没接他后面那句话。生气不生气的,不在嘴上说,在心里搁着。周小兰要是真改了,以后日子该怎么处还怎么处。可她要是还耍这种心眼,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晚饭时候,婆婆端着一碗蒸好的腊肉过来,说是后院自己熏的,让我尝尝咸淡。我接过来,道了谢。婆婆在门口站了站,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几眼,最后还是开口了:"秀芬啊,小兰那事……你爸跟我说了。那丫头确实不对,我回头好好说说她。"
"妈,"我把腊肉放进厨房,回身看着她,"小兰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只要她以后不再编瞎话,我还认她这个小姑子。您放心,我不记仇。"
婆婆点了点头,脸上的褶子松开了些,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秀芬,那两间厢房的事……你爸说了,等你身体养好了,咱一家坐下来好好合计合计,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行,听您和爸的。"
婆婆走后,我靠在厨房门框上,长长地吐了口气。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是镇上的孩子提前在放小炮仗。腊月二十五了,年味一点点浓起来。
周大勇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红纸包,递到我面前:"给你的。"
"啥?"
"你住院这些天,我攒的。"他挠了挠后脑勺,"也没多少,你拿着买两件新衣裳。"
我打开红纸包,里面是一沓钱,新的旧的不等,数了数,两千块。我鼻子一酸,把钱按回他手里:"你自己留着吧。"
"你拿着。"他又推回来,手劲儿很轻,但坚持着,"你这些年,就没给自己添过几件像样的衣裳。我看隔壁张婶今年都买了件羽绒的,你那棉袄穿了快十年了,袖口都磨破了。"
我把红纸包攥在手心里,那沓钱摸着还带点他的体温。我扭过头,假装去看窗外:"行,那我收着。"
窗外又响了一声炮仗,比刚才那响离得近,估计是巷子口谁家孩子放的。炮仗炸开的时候,啪的一声脆响,然后红光一闪,碎纸屑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像落了一层红花。
周大勇站在我身后,我俩都没说话。厨房里灶膛的余温还在,暖烘烘的,把满屋子都烘得有了点过年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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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年夜饭桌上的老账本
腊月二十九那天,镇上开始飘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秃枝子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白。周大勇一大早就去集上买了鱼和肉回来,鱼是条大草鱼,在塑料袋里扑腾,溅了他一身水。我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炸了丸子、蒸了扣肉、炖了鸡汤,灶台上的热气把窗户玻璃蒙得严严实实的,外面啥都看不清。
傍晚时候,雪停了,天放晴了,西边透出一片橘红的光,照在院子的雪地上,把白地染成了暖色。
周小兰和刘建军是踩着那片橘光进门的。
他俩从巷子口走进来,周小兰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刘建军抱着个纸箱子,里头是几颗大白菜。周小兰穿了件大红色的棉服,头发新烫了,卷卷的,看着比上回精神些。
她一进门就喊:"嫂子!我来了!"
我正蹲在厨房门口择韭菜,抬头看见她穿得红彤彤地走进来,脸上挂着笑,像是之前那点不愉快根本没发生过似的。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来了就进来吧,外面冷。"
周小兰把牛奶放在堂屋门口,跟着我进了厨房,撸起袖子就要帮忙:"嫂子你歇着,我来我来。"
"不用,你出去坐着吧,陪爸说话去。"
"我不去,爸跟建军下棋呢,大勇哥在旁边看着,没我啥事。"她说着已经把手伸进水盆里捞起一把韭菜,"我帮你择,咱俩说话。"
我没拦她,她就在我旁边蹲下来,两个人一人一把韭菜,慢慢地择着。水盆里的水晃着,映着头顶那盏灯泡的光,一圈一圈的。
"嫂子,"择了一会儿,周小兰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些,"那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编瞎话糊弄你。"
"知道错了就行。"我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笊篱里沥水。
"那钱我肯定还,年底前还不上,我按月还,一个月五百,肯定不赖账。"她说着抬起头看我,"嫂子,你信我。"
我看着她那张脸,大红色的棉服映着她两颊,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几岁。她这个人的毛病我知道,嘴甜、心眼多、爱占小便宜,可本质上也不坏,就是被公婆从小惯坏了,觉得啥事都该顺着她来。
"信你。"我说,"一家人,不信任还过啥日子。"
周小兰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她赶紧抬手去擦,把一根韭菜叶子沾在了脸颊上。我伸手替她取下来,拍了拍她肩膀:"行了,过年呢,别哭。"
她吸了吸鼻子,使劲点点头,又埋头去择韭菜。这回择得比刚才认真多了,一根黄叶子都没留下。
年夜饭开席的时候,堂屋里那张四方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炖草鱼、红烧肉、炸丸子、蒸腊肠、炒三丝、拌藕片、鸡汤、还有一盘我拿手的芥菜疙瘩咸菜丝。周德福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小杯白酒,婆婆坐在他旁边,面前是杯热好的黄酒。
周小兰和刘建军坐一边,我和周大勇坐一边。五个人,八道菜,热气腾腾的,把满屋子都熏得暖呼呼的。
周德福端起酒杯,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今儿个过年,一家人团聚,好。我说两句。"
我们都放下筷子看他。
"今年这个年,跟前些年不太一样。家里头发生了一些事,有些事呢,是我们老两口处理得不好。"他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像是歉疚,又像是别的什么,"秀芬住院那二十天,是爸糊涂了。小兰那事,也是爸偏听了。"
我端着碗,没说话。
周德福把酒杯举了举:"这杯酒,爸敬秀芬。这些年在家里头,你受了不少委屈。爸不说,但爸心里头有数。"
他说完,把那一小杯白酒一口喝了。喝得有点急,呛了一口,又咳嗽起来。婆婆赶紧给他拍背,嗔怪道:"慢点慢点,都说了你慢点喝。"
我端着碗,看着周德福满脸通红地咳嗽,心里头那点疙瘩,悄悄地松动了一些。
周小兰在对面也端起她的饮料杯:"嫂子,我也敬你。以前我那些……不好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以后我肯定改。"
我举起茶杯,跟她的杯子碰了一下:"改了就好。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啥都强。"
刘建军在旁边憨憨地笑着,端起酒杯也跟着凑热闹。周大勇坐在我旁边,虽然没说话,但我看见他拿起酒瓶,给他爸又斟了一小杯。
年夜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婆婆忽然站起来,说去后院拿个东西。没一会儿回来了,手里抱着个铁盒子——就是以前一直锁着的那只,装着她那些"压箱底"东西的铁皮盒子。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从里头取出一把旧钥匙。钥匙上头全是锈,挂在根红绳子上。
"秀芬,"婆婆把钥匙递过来,"后院那两间厢房的钥匙。你爸说了,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当年你进门的手书我们都记着,这钥匙今天给你。"
我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有点愣。周大勇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肘:"拿着啊。"
我伸出手去,把那把钥匙接过来。钥匙很沉,沉甸甸地坠在手心,那把锁都锈了三寸厚了,这钥匙怕是也打不开那把锁了。可它落在手里的分量,比什么二百万都重。
"妈,"我握着钥匙,嗓子有点发紧,"这钥匙你先收着。厢房现在堆着东西,等过完年,我慢慢收拾。腾出来了,该怎么用,咱一家坐下来合计。"
婆婆看了看周德福,周德福点了点头。
"行,"婆婆把钥匙又拿回去,重新放回铁盒里,"那妈先替你收着。啥时候你收拾好了,钥匙就给你。"
饭桌上的气氛比刚才松快多了。周小兰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话,说刘建军年后打算去找份工,不守着那个小卖部了,说两个孩子开年就要上小学了,得给他们存点钱。刘建军在旁边嘿嘿地笑,也不搭腔,闷头吃菜。
周大勇端着碗,嘴角弯着一点弧度,慢慢地吃着饭。我看他一眼,他正好也转过头来看我,两个人的目光在饭桌的热气里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但好像又都说了。
年夜饭吃了很久,从暮色四合吃到夜彻底黑透。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这回比白天的大,一片一片的,落在院子里的积雪上,悄无声息地加厚着。
收拾碗筷的时候,周小兰主动撸起袖子帮忙洗碗,刘建军拿着扫帚扫院子里的雪。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两口子在院子里忙活,雪落在他们肩上、头上,红灯笼的光照在雪地上,映出暖烘烘的一片。
周大勇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院子里的雪。
"冷不冷?"他问。
"不冷。"我说,把身上的围裙紧了紧,"你去看看灶膛里的火,别让它灭了。"
"嗯。"
他转身去厨房了。我站在门口,手伸出去接了两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一会儿就化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比前几天密了些,大概是谁家在提前祭祖。
那把厢房的钥匙,虽然又回到婆婆手里了,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周德福那杯酒,周小兰那句道歉,还有婆婆递过来的那把钥匙——它们加起来的分量,足够让我在这个雪夜觉得暖和。
我收回手,转身进了厨房。灶膛里的火被周大勇加了几根柴,烧得噼啪响,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深。他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看见我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半边位置。
我就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看着灶膛里的火,那火一跳一跳的,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叠在一起。
"周大勇。"我喊他。
"嗯?"
"明年开了春,咱把后院那两间厢房收拾出来吧。一间给爸妈当仓库,一间……你给磊磊收拾个屋子,以后他带孩子回来,有地方住。"
周大勇转过头看我,灶火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你不留着自个儿用?"
"我自个儿用啥?咱前院够住了。"
他看了我半天,最后把脸转回去,看着火苗说:"行,听你的。"
灶膛里的火又跳了一下,蹦出几点火星子,亮了一瞬就灭了。外面的雪还在下,簌簌的,落满了院子里的青石板,也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一层一层的,把一切都盖得又白又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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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初一早上的饺子
大年初一,我起了个大早。
天还蒙着层灰蓝色,院子里的雪映着天光,暗暗地发亮。我轻手轻脚地披了棉袄起来,怕吵醒周大勇,推门出去的时候,发现婆婆屋里的灯已经亮了。
婆婆也在包饺子。
她坐在后院堂屋的灯底下,案板上铺了层薄薄的白面,面团揉得光光的,旁边搁着一盆调好的馅——猪肉白菜的,闻着就香。她看见我进来,招招手:"秀芬来得正好,我一个人包得慢。"
我在她对面坐下,洗净了手,擀面皮。婆媳两个对坐着包饺子,谁都没说话,只有擀面杖在案板上轱辘轱辘地响着。
包到一半的时候,婆婆忽然开口了:"秀芬,有句话妈想跟你说。"
"您说。"
"你住院那二十天,妈不是不想去看你。是……是小兰那阵子天天来哭,说她日子过不下去了,说她想搬回来住,妈被她哭得没法子,心里头全是她那事,就把你给忘了。"
我擀面皮的手没停:"妈,我知道。"
"你爸那回做手术,你垫的钱,妈心里也记着。一直没提,不是忘了,是想着你爸那脾气,一提他就觉得没面子,回头又该跟你闹不痛快。"
我把擀好的面皮递给她:"妈,钱的事我不急。一家人,没那么多计较。"
婆婆接过面皮,低头包了个饺子,捏出漂亮的褶子来。她包饺子的手艺比我好,每个褶子都均匀,像一朵朵小白花排在盖帘上。
"秀芬,"婆婆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其实妈知道,这些年亏待你了。大勇那人老实,不会替你说话,小兰嘴又甜,啥事都顺着她的性子来。妈有时候也想管,可你爸惯着她,妈说多了又怕你爸不高兴。"
我放下擀面杖,看着她:"妈,您别这么说。您对我咋样,我心里有杆秤。您缝的那几床被子,每年秋天给我晒好了叠齐了送过来,我都记着。您给磊磊做的布鞋,他一双一双穿大的,我也没忘。"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继续包饺子。我好像看见她眼角有点发亮,但她没抬手去擦,只把刚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摆得整整齐齐的。
天光慢慢亮起来了,院子里传来周大勇扫雪的声音,扫帚一下一下划在青石板上,哗啦哗啦的。远处又有鞭炮声了,比昨晚的密,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比赛谁家的炮仗响得久。
我和婆婆把饺子包完,差不多有两盖帘,够一大家子吃的了。婆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说:"秀芬你去煮吧,我去看看你爸起来没有。"
我端着盖帘回了前院。周大勇已经扫完了雪,正蹲在厨房门口剥蒜,蒜皮扔了一地,被风吹着到处跑。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包完了?"
"完了,你去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周小兰两口子来了,带着两个小的,大的闺女七八岁了,扎着两个羊角辫,一进门就喊"大伯母过年好"。小的那个男孩三岁多,被他爸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个红气球,啪地拍了他爸脸一下。
周小兰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棉服,头发还是烫的卷卷的,看着比上回利落。她进了院子就喊:"嫂子,我来帮忙!"
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周小兰端盘子拿碗,两个孩子围着灶台打转,刘建军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把院子里的雪崩得四处飞溅。
饺子出锅的时候,周德福和婆婆也过来了。一大家子人围着堂屋的桌子坐下,两碗饺子摆在中间,热气腾腾的。周德福端起他的茶杯——早上不喝酒——环顾了一圈,这回没长篇大论,就说了四个字:"新年好,吃吧。"
筷子齐齐伸向盘子。
我夹了一个饺子,咬开,猪肉白菜的香在嘴里化开。周大勇坐在我旁边,他碗里的饺子堆得像座小山,是我给他盛的,他爱吃饺子,每回都能吃一大碗。
周小兰的闺女端着碗,吃得满嘴是油,忽然抬起头问她妈:"妈妈,今年压岁钱大伯母给我多少?"
周小兰赶紧拍了闺女一下:"吃你的饭!"
大家都笑了。我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递给她和她弟弟,一个里面装了一百块,不算多,但够孩子们买点零嘴。小姑娘接过红包,嘴巴甜甜的:"谢谢大伯母!"
婆婆在旁边看着,眼角弯弯的,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我:"秀芬,这是妈给你的。补你那住院的,不多,就两千,你拿着买点营养品。"
我接过来,红包挺厚实,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知道这是婆婆自己的私房钱,她一年攒不到多少,这两千怕是攒了大半年。
"妈,您留着自个儿花。"
"妈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婆婆把红包往我手里一塞,不容拒绝,"你身子骨要紧。"
我攥着那个红包,觉得它的分量比那二百万的瞎话重多了。有些东西是虚的,嘴皮子一碰就没了。有些东西是实的,拿在手里,沉到你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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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老槐树底下的春天
正月过完,天就一天天长起来了。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周大勇从镇上买了两把新锁回来,还有一瓶除锈剂,说是要把后院那两间厢房的锁换了。我跟着他过去,婆婆已经把钥匙找出来了,那根红绳上拴着的旧钥匙果然打不开锁——锁芯锈死了,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周大勇拿钳子把锁头敲了下来,砰的一声,那把跟了我们三十年的铁锁终于落了地。锁身上全是铁锈,红褐色的,一层一层地剥落,像给那两间厢房三十年的等待画了个句号。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陈年的灰尘扑面而来。我站在门口眯着眼往里看,里头堆着婆婆那些樟木箱子、几口大缸、一张缺腿的八仙桌、还有几袋子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干辣椒。墙角有蜘蛛网,密密麻麻的,织得跟张帘子似的。
周小兰也过来了,站在门口往里头瞅:"哎呀,这得收拾好几天吧。"
"慢慢收拾。"我挽起袖子,"不急。"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在厢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婆婆的樟木箱子搬出来擦干净,里面的衣裳料子有些已经发霉了,婆婆坐在院子里一件一件地翻,嘴里念叨着哪件是哪年的、哪件是哪家亲戚送的。那口气不像是整理旧物,倒像是翻一本旧相册。
大缸抬出来的时候,底下的土坷垃哗啦啦掉了一地。八仙桌摆到了院子里,擦干净之后居然还很结实,漆面被灰尘盖住了,擦掉灰露出暗红色的木纹,还挺好看。
周小兰看着那张桌子,忽然说:"嫂子,这桌子小时候我趴在上面写过作业。"
"你要不?要就搬你那边去。"
周小兰愣了一下:"我搬哪去?"
"后院那间小屋啊。"我指了指收拾出来的东厢房,"这间收拾出来放爸妈的东西,那间收拾出来给你们住。你不是说要搬回来吗?先住着,等你们自己买了房子再搬走。"
周小兰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块抹布,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嫂子,你……你真让我住?"
"住吧。"我说,"一家人,挤挤热乎。"
她这回没掉眼泪,但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阳光照在她那件旧棉袄上,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的。我看见她把头低下去,用抹布使劲擦了擦那张八仙桌的桌面,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不安分都擦掉。
春天真的来了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一簇一簇地冒出来。我坐在树下择菜,头顶的树荫还没长成,阳光穿过稀稀疏疏的叶子,在青石板上投出斑斑点点的光。
周大勇下班回来,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两兜菜。他穿过院子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啥?"
"磊磊寄来的。"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周磊和他媳妇一人抱着一个孩子,闺女穿粉色的裙子,儿子穿蓝色的小褂子,站在他们省城那个小区里的花坛前面,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信是儿媳妇写的,字迹秀秀气气的:"妈,爸,过年没回去,五一我们一定带孩子回去看你们。现在天暖和了,您二老注意身体,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附了一万块钱,是我俩的一点心意,给家里添置点东西。"
一万块钱在信封里夹着,崭新的,没有折痕。周大勇把钱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抬头看我:"咋办?存起来?"
"存起来干啥,"我把照片举在眼前,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两个小家伙的脸怎么看都看不够,"给孙女孙子买点东西,剩下的,给磊磊他们攒着,以后给孩子上学用。"
周大勇点了点头,把信封收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去厨房洗菜了。我坐在老槐树底下,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翻过去地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照片上那两个孩子的脸上,亮亮的一小片。
后院传来周小兰的声音,在跟她妈说话,叽叽咕咕的,不知道在说啥,但语气轻快,带着笑意。婆婆的笑声也传过来,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但那笑声的调子是往上扬的。
我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身后的土,往厨房走。路过堂屋门口的时候,看见门框上那副旧春联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掉了,红彤彤的新纸,黑墨写着字,两边加起来就一句: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字是周大勇写的,他的毛笔字不怎么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的。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嘴角翘了一下,推门进了厨房。
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周大勇正低头切菜,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着,节奏平稳,一下一下的,像这个家里的日子。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菜刀:"你切得慢,我来。"
他让到一边,站在灶台旁边看我切菜。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厨房的窗户玻璃上,新发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晃着。
"秀芬。"他喊我。
"嗯?"
"那张手书,还在不?"
"在呢,樟木箱子底下压着。"
"收好了。等磊磊下次回来,我跟他爸说说,把户过了,那两间厢房就写在磊磊名下。"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你爸能同意?"
"我问过了,他同意。他说他老了,这些东西迟早是下一辈的。"
我把切好的菜收到盘子里,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窗边的光里,脸上的皱纹比三十年前多了好几道,鬓角的头发白了大半,可他那双眼睛,还是当年在粮站门口头一回见我的时候那样,干净、踏实,带着一点点笨拙的认真。
"行,"我说,"听你的。"
窗外的槐树叶子又晃了一下,沙沙的,像在替我们拍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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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那二百万,到底去哪儿了
这件事过去大半年之后,有一回镇上赶集,我在布摊上碰见了刘大姐。
她供销社退休之后,每个月初一十五都来镇上赶集,买个菜、扯块布、跟老姐妹唠唠嗑。那天她看见我,隔着半个集市就喊起来:"秀芬!秀芬!"
我挤过去,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哎呀可算见着你了。上回住院那事,后来咋样?你婆家管你没?"
我说管了管了,都好。
刘大姐还不放心,上下打量我好几眼:"我看你气色比在医院那会儿好多了。长肉了,脸颊都圆了。"
"吃得好嘛,"我拍拍肚子,"家里天天做好吃的。"
刘大姐乐了:"这就对了。女人家嫁了人,得会疼自己。我那时候住院,你记得不?我儿媳妇天天送饭,我儿子跑前跑后的。你那会儿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我都替你难受。"
我笑着点头:"那时候家里有点事耽误了,后面都好了。"
我俩在布摊边上唠了会儿家常,刘大姐买了两块花布说要给她孙女做裙子,我买了二斤毛线,准备给周大勇织件新毛衣。临别的时候,刘大姐凑近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哎对了秀芬,我后来听人说,你婆家说你有二百万陪嫁?这是真的假的?"
我一愣:"你听谁说的?"
"嗨,镇上就这么大点地方,传来传去的呗。我儿媳妇在医院听护士说的,护士又不知道听谁说的。说的跟真的似的,说你娘家是拆迁户,补了一大笔钱。"
我哭笑不得:"刘大姐,我家啥情况你还不清楚?我娘家那块宅基地三十年前就塌了,谁来拆?拆了盖啥?"
刘大姐拍了我胳膊一下:"我就说嘛,肯定是瞎传。我跟我儿媳妇说,李秀芬那人我看着呢,穿得普普通通,过日子精打细算的,哪像有二百万的人。"
"就是嘛。"我笑了笑,"要有二百万,我还用住镇上这老房子?早搬县城里去了。"
刘大姐笑得前仰后合的,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有啥事你吱声,我那份人情你还记着没?我住院的时候可是天天给你带汤喝的。"
"记着呢记着呢,"我反握住她的手,"哪天你上我家来,我炖排骨汤给你喝。"
分别之后,我拎着毛线往回走,路过镇口那棵大榕树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那二百万的风声,原来已经传得这么远了。连刘大姐这样隔了几层关系的人都听说了,镇上还指不定有多少人在背后嚼舌头呢。
我站在榕树底下想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不再去想它了。谣言这东西,你越搭理它越来劲。你不理它,过些日子,自然就散了。
就像那两间厢房的门锁一样,锈了三十年,敲掉了也就敲掉了,门开了,灰尘扫干净了,阳光照进去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回到家,周大勇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看见我进门,直起腰来擦了把汗:"买了啥?"
"毛线,给你织毛衣。"我把毛线在他身上比了比,是个藏青色的,他穿应该合适。
他有点不好意思,把斧子往柴堆上一搁,搓着手说:"我有毛衣穿,你给你自己织。"
"你那个毛衣领口都松了,换一件。"
他没再推,转身去厨房倒水喝。我抱着毛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棵老槐树。树上已经长满了叶子,浓密密的,把半个院子都罩在绿荫底下,夏天的蝉还没出来,但鸟鸣声已经多了起来,叽叽喳喳的,热热闹闹。
后院传来周小兰跟婆婆说话的声音,好像在商量中午包啥馅的饺子。隔着一道墙,我听见婆婆说:"问问你嫂子,看她想吃啥。"
周小兰的脚步声就往月亮门这边过来了,她探出半个脑袋喊:"嫂子!妈问你中午吃啥馅的饺子!"
"白菜猪肉的就行!"我也喊回去。
"行!那我剁菜去!"
她的脑袋缩回去了,后院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还有她那两个孩子追着玩的叫喊声,整个院子闹哄哄的。
我站在老槐树下,把手里的毛线卷紧了抱在怀里。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我手背上,暖乎乎的。远处传来镇上的广播声,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我听过的,但名字想不起来了,就跟着哼了两句。
周大勇从厨房出来,嘴里叼着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问我:"你哼啥呢?"
"没哼啥。"我说,"你馒头掉渣了。"
他赶紧用手去接,馒头渣还是掉了一地。院子里的老母鸡咕咕咕地跑过来啄食,他抬脚赶了一下,鸡扑棱着翅膀跑远了,又回头看看,试探着往回走。
我看着他跟那只鸡在院子里较劲,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听见我笑,回过头来看我,嘴里还叼着那半个馒头,模样有点傻。
可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啥都踏实。
那二百万,到底去哪儿了?
它哪儿也没去。它从来就没来过。
可有些东西,比二百万还金贵。比如那把锈了三十年的钥匙,比如年夜饭上周德福那杯酒,比如婆婆一大早起来包的那顿饺子,比如周大勇递过来的那个装着两千块钱的红纸包,比如周小兰蹲在厨房里一边择韭菜一边掉眼泪说的那句"嫂子,信我"。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二百万重多了。
我把毛线拿回屋里,找了个干燥的角落放好。樟木箱子还摆在衣柜底下,盖子合得严严实实的。我蹲下来,把箱子打开,把里面的存折、账本、借条、手书,一样一样地翻出来看了看,又一样一样地码回去。
最后压箱底的,是那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泛黄手书。我把它展开来,借着窗户的光又读了一遍。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东边两间厢房"那几个字还清清楚楚的。
我把手书重新折好,压在了箱子最底下,然后合上了盖子。
樟木箱子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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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烟火人间
又是一年腊月,周磊带着媳妇孩子回来了。
省城到镇上的高速通了,开车三个多小时就到了。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择菜,听见巷子口传来汽车喇叭声,一抬头,就看见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了院门口。
车门打开,先蹦下来的是我孙女,小名朵朵,穿一件粉色的羽绒服,扎着两个小揪揪,踩着小靴子噔噔噔地跑进院子,一把抱住我的腿:"奶奶!我回来了!"
我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了,赶紧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家伙比照片上重了不少,脸颊肉嘟嘟的,在我脸上蹭了一口,凉凉的,带着外面的寒气。
周磊从车上下来,喊了一声妈,他媳妇抱着小儿子走在后面,那孩子也长大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见我就笑。
周大勇从屋里迎出来,看见孙子孙女,老脸笑成了一朵花,张开胳膊就要抱。朵朵还不认他这个爷爷,躲在奶奶身后偷看,周大勇也不急,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晃了晃:"叫爷爷就有糖吃。"
朵朵眼睛亮了,小声喊了句:"爷爷。"
周大勇那表情,比当年娶我的时候还高兴。
那天晚上,堂屋里又坐满了人。周德福和婆婆坐在主位上,怀里各抱着一个重孙辈的,稀罕得不行。周小兰一家也过来了,她闺女跟我孙女很快就混熟了,两个小姑娘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得跟铃铛似的。
周大勇和我,还有周磊两口子、刘建军,再加上周小兰,八个人围了一桌。今年做了十二道菜,桌子都摆不下了,周小兰又搬了张小桌子搭在旁边。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德福端起酒杯,他已经不怎么喝酒了,就倒了一小口,意思意思。他咳嗽了一声,饭桌上安静下来。
"今年这个年,"周德福开口了,声音比去年更苍老了些,但精神头还在,"是我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一大家子人,齐齐整整的。我今年七十五了,知足了。"
他端着杯子,看了看周大勇,又看了看我:"秀芬啊,爸以前做过些糊涂事,说过些糊涂话。你是个好媳妇,爸心里知道。"
线上炒股配资我端起茶杯,跟他的杯子碰了碰:"爸,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过去的都过去了,往后的日子好好过就行。"
周德福点了点头,把那小口酒喝了,这回没呛着,喝得稳稳当当的。
饭后收拾完,周磊抱着他儿子站在院子里,指着那棵老槐树说:"爸,这棵树我小时候就在,现在还在。"
周大勇站在他旁边,爷俩个头差不多高了:"在呢,比你年纪还大。"
我看着他们爷俩的背影,又看了看屋里,婆婆正跟我儿媳妇在炕上唠家常,说的全是带孩子的那些事,什么纸尿裤哪个牌子好、什么奶粉不上火。儿媳妇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一对真的母女。
周小兰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哗哗的,她嘴里还哼着歌,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但听着就是欢快。
我站在院子中间,头顶是那棵老槐树,脚下是踩了三十年的青石板。月亮升起来了,跟去年腊月那晚一样,清清冷冷的挂在天上,把满院子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
那二百万的瞎话,早就没人提了。
倒是后院那两间厢房,今年秋天彻底收拾出来了,一间给周磊一家回来住,一间改成了公公婆婆的杂物间——他们那些老物件,终于有了正经地方放。婆婆的铁皮盒子也挪过去了,里面装着的不再是压箱底的东西,而是朵朵画的画、小宝玩的拨浪鼓、还有几件我给她织的小毛衣。
有些东西,比二百万实在。
比如一家人在灯底下吃的那顿饭。
比如老槐树底下,被风吹落又长出来的叶子。
比如半夜里,身边那个人翻身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喊的那声"秀芬"。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厨房门口的钉子上,转身往屋里走。堂屋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我迈过门槛,走进那片光里。
身后的门没有关,留了一道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老槐树叶子的气息,还有远处谁家炸丸子的油香味。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了。
新的一年配资融资模式,又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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